黑咖啡不＋糖 [复制链接]

一脚踏进老城西北角的咖啡屋时，天还是那样深沉。午后的灰阳终于没能蒸发这凝固的丝絮，在抖落漫天的星雨后，天，依然镶嵌着灰云。
    这是边塞的一隅，咖啡屋就紧依着故城墙建立起来的，咖啡屋的主人刻意用一种强烈的古今对比营造着一种意境，可惜边塞里的那些和他们游牧祖先一样早已习惯了游马流草的生活，懂得休闲的人少，懂得品尝浓浓咖啡味道的人更少，每天，这里除了不息的风儿偶尔带走咖啡壶里散发的纯浓香气外，更多的时候，这里流淌着沉寂。
    清，这个名字一样清瘦的咖啡屋的主人。静静地倚在老城墙体做成的背靠，望着磨砂滴水花解的窗外的匆忙，轻轻地用手中银制的勺子摇动着手中的黑咖啡。每个秋阳的午后，他都会这样坐着，坐着。直到初上的华灯唤醒他沉迷的回忆。他说，他喜欢黑咖啡的味道，苦涩应该是人生最难忘的味道吧。只有这时，他那清瘦的脸上才会掠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忧郁。
    我没有追问他原因，情感上的压抑让我不忍心钩起这个忧愁的人的伤心事。因为从他的眼里我看到了南方温巢里妻离别时一样的黯然。
“如果这世界只剩下最后一分钟的话，我希望能够和她在一起````"说话的时候，他抬头看了看头上那只古旧的时钟，才发现这承接过去与未来的钟儿始终停留在11时59分，是时间停滞，还是钟摆凝滞，我不知道。
整个近暮的下午，我们都这样静静地坐着，他说他需要一场雨，来着称他此时的心情，让他可以重温过去的快乐，但这荒漠的边缘地带，雨，如金子般珍贵。终于还是没能满足他的奢望。
    第二天黄昏，我们来到古城门外的丘林，漠北的落日别样地红，只是已沉寂在一片黄沙灰土中，白桦儿摇曳着拉长着愁苦的身影。在这个承印他们最后足迹的山丘上，立着一块碑石，汉白玉的碑体溶在灰沙堆里，落漠、孤单地耸立着，迎着昏阳，黑鸦，就像他的人，他的情。
    碑上，他请人刻下了临别时的她的话语，”我问过自己千万遍，但都无法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~~‘碑文以下已被黄沙淹没，变得模糊。他说这里曾经埋有他三十一天的幸福，讲这话时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，对了扑面的狂沙大叫起来。
    三十一天的幸福是个什么样的概念，我不知道。时间可以计算，但感情？拿什么衡量？这期间，我一直用心去捕捉他的感受，体会着他的愁苦，满面的尘沙，男儿热泪流下时，划上两道淡淡的沙痕，让我不由自主想起了远方的妻，和温馨的家。
    于是，我也慢慢地学会了品尝黑咖啡，习惯着它的苦涩，不为别的，就为了离解石油输出国组织浓的乡愁。每个忙碌的午后，我们都这样静静地坐着。更多的时候，我们还是沉默，就像为了迎和这冷清的净室一样，只是桌上的黑咖啡渐渐地变得了浓烈和浊酒。
    每到这时候，他总会给我讲灯的故事。腥松的眼神透过厨窗，投射到街头拐角的高楼里，他说那里曾经驻扎着他的爱情，只是这时，黑暗已吞噬了一切。快乐的三十一天里，他们都会把自己 完整地暴露在纯银的月光下，相依着数着天上的寒星，直到睡去。每个夜晚，她都会开启薄纱下的七彩灯，而他可以透过厚厚的厨窗，在灰暗的老城墙下，静静地品尝着带糖的咖啡，回想着她。直到现在，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要坐在这里。
    她走后的一百七十五天里，那里再也没有亮过，他接着说。但他还是会跺到那里，流连在紧闭的玻璃窗下。甚至有一天。酒醉后的错觉，让他看到纱窗里的一丝光亮，他发了疯似的跑了过去，很快地溶入到那川忙的车流里，醒来后，那里还是漆暗一片。
    我没有给他太多的安慰，也许此时的麻醉才能让他愁苦的心有些释然，看到他鼾然地睡去，我褪下身上的厚皮袄，盖在他的身上，汲着香烟，在一吸一翕的烟气中，一个人品箸着北方的寒秋。然后，带着微醒的头脑一步一步投入到黄沙灰土的尽处。
    不久，我就离开了这个边塞的小城，回到了温暖的南方的家。临行前，我又来到了咖啡屋，清不在，于是，我就要了一杯黑咖啡，在旁边放了六颗方糖，连同一张纸条一起放在他常坐的地方。纸条里，我写道：只有舍得，才能看见阳光。
    直到今天，偶尔走过装裱华丽的咖啡屋时，我都会不由自已地想起北方边城里的清，还有那飘着香气却苦涩的黑咖啡。那黑夜里的七彩灯亮了没有？

    编后语：男人的思念，有时在天空，有时在心里。有时如多雨的江南，连绵纯久。有时如干涸的漠北，枯芒唇裂。种子落地，并不意味着收获，用心拾撷时，也许颗粒无收，希望原本就是缭茫的东西。